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寧王走出暖閣的時候,遠遠的,只覺得外頭雨水的氣息滲進來。
這讓他感覺到一絲松懈,空氣似乎不再沉悶得令人沉重。
春雨細微飄灑中,不遠處掖庭宮的宮門外,走進來一個盛裝的女子。
侍女在旁為她打著傘,她在傘下款款而行,目不斜視,裙擺嚴絲合縫地覆在鞋面上。
待走近些,那傘下女子才看見寧王,便上前來行禮。
“寧王殿下。”
他的面色從陰轉晴,笑容溢出嘴角,“表妹。”
被他喚作表妹的女子,心中一喜,抬起頭來便也改了口。
“表哥。我不知道你在姑母這里,應該早點來拜見才是。”
汪若霏朝他身上略一打量,很快便發(fā)現(xiàn)了他背脊上的一片濡濕,暗暗透出猩紅之色。
她不禁露出心疼的神色,“姑母她又……”
寧王似乎毫不在意,朝她笑著搖搖頭。
“沒事,區(qū)區(qū)小傷。”
“等會兒我進去,勸勸姑母。想來表哥也不是有意惹姑母生氣,她一定會原諒你的。”
汪若霏一派善解人意的模樣,端著笑容看著他。
寧王點點了點頭,示意她先進去。
她也不客氣,朝內走了兩步,忽然又頓住了腳步。
“表哥,你還記得我最喜歡下雨天嗎?”
寧王目光迷離了一瞬,須臾又成了清明。
“記得。”
她頷首,“那我進去了,你記得打傘。”
說罷轉身進去,一眾侍女跟在她身旁,朝內而去。
看著她離去之后,寧王面色一冷,徑直走進了雨中。
賢妃在進宮以前,是平西侯府的表小姐,汪家便是她的母家。
是以汪若霏常常進宮來看望賢妃,明面上是與姑母感情深厚,實際上是便于傳遞兩邊的消息。
就好像她明面上是關心他的傷,實際上話語里,句句是將錯推在他頭上。
賢妃打他,永遠是他的錯。
這個道理,從少年起就未曾變過。
春雨綿綿不絕,細細地濡濕了他的衣裳。
那塊滲著血的傷口,很快和周圍的顏色融為一片,在雨中看不真切。
他幾乎是倉皇而逃。
這許多年來,他的心思,似乎沒有一件能瞞得住賢妃。
無論他多想隱瞞,賢妃都能一眼看穿他,而后冷冷地嘲諷他。
再者,雷霆暴雨一般,在他身上摔打……
他極力想掩飾自己對沈風斕的心意,仍然被賢妃一眼看穿,并且毫不留情地作為籌碼。
她說,動情便動情吧,歡好之時小心,別叫晉王拿住。
她說,她可不能與你過了明路,莫要留下孽種。
她說,你對付女人那一套,本宮放心——
拿住了沈風斕,正好可以通過她,日后對付晉王。
他輕聲回應了一句,“母妃誤會了,兒臣并不……”
賢妃疾言厲色,“你是怎么哄住沈風翎的,便怎么哄住沈風斕,還用本宮教你嗎?”
不管他動心還是不動心,既然沈風斕沒死,那就得好好利用起來。
他瞬間閉上了嘴。
只是聽到她嘴里的不堪之語,下意識想為沈風斕正名。
而后便明白了自己的愚蠢。
和賢妃說這些,做什么?
她這輩子都不會懂的。
汪若霏走進暖閣,只見賢妃正襟危坐的身影,端在榻上。
她走上前去,站在榻邊行禮。
“見過賢妃娘娘。”
尚未福下身來,已有宮女識相地扶住了她。
賢妃轉過頭來,一半面孔被明窗映得模糊,一半面孔在室內的幽暗中顯得陰森。
然而她卻是笑著的。
“你今兒來得倒早,用過早膳沒有?本宮這里有新蒸的玫瑰乳酥,大約合你胃口。”
說著攜著她上了榻,又命宮女道:“去沏一壺上好的君山銀葉來,把這茶撤了。”
炕桌上的那茶,是方才寧王喝過的二等雨前龍井,賢妃一慣用來漱口。
宮女收拾了下去,心中不免暗想,寧王殿下要是知道一定很難堪。
汪若霏朝宮女手中一望,幾乎瞬間就會意了。
“姑母不必麻煩,若霏是用過早膳才進宮的。”
她嘴上客氣了一句,又道:“方才進來的時候,見到寧王殿下了。”
賢妃面色淡淡地,眉宇間透出一種輕蔑之色。
汪若霏最善于察言觀色,見此便道:“這一回,寧王殿下又犯什么錯了?”
在外人看來,賢妃溫和慈善,待人寬厚,德行出眾。
對待寧王這個養(yǎng)子,也同親生子一般,自有一派慈母風范。
作為汪家的嫡長女,汪若霏對此間內情,卻是知道得一清二楚。
什么慈母,什么善待,統(tǒng)統(tǒng)和賢妃沒有關系。
自小無論寧王做了什么,只要有一絲惹得賢妃不快,動輒便是打罵。
為了防止傷口在明面上,破壞她的賢名,她甚至會用一些隱秘的法子。
比如,在他身上衣物覆蓋的地方,如腰間、臀股,用繡花針來扎。
這種傷口一開始,會滲出細密的血珠。
過不了多久,就會凝結起來,像是身體本身長了什么疹子。
再過兩天,就徹底恢復如常了。
她清楚地記得,她幼年時有一回在掖庭宮玩耍,看到寧王拿著一只玉釵發(fā)呆。
出于一時好奇,趁他不備她就搶了過來,爭執(zhí)中一不小心玉釵摔爛了。
她當時有些害怕,忍不住哭了起來,寧王只是愣愣地去撿玉釵的殘肢。
賢妃聞訊趕來,以為是寧王欺負了她,便把他關進了小黑屋子里。
她貼在屋門上,聽見里頭一陣陣的悶哼聲。
等他再出來,她就在寧王的手臂上,看到那一點點的“紅疹子”……
賢妃看了她一眼,有些憐惜道:“衛(wèi)皇后布下大好的刺殺之謀,要結果了沈風斕,偏被他攪了。”
宮女捧上上好的君山銀葉,并一干點心,汪若霏只是瞬間眉頭一皺。
“他為什么要救那個沈風斕?”
看到汪若霏眼中一瞬的急切,賢妃伸出手來,輕輕地拍了拍她的手。
“只怕,他是對沈風斕動了真情。”汪若霏從未懷疑過賢妃的判斷,尤其是,對于她一手教養(yǎng)出來的寧王。
因為賢妃,同樣是平西侯府,一手培養(yǎng)出來的小姐。
盡管她與平西侯府,并沒有半點血緣關系。
但關于寧王對沈風斕動情這話,她卻萬萬不愿相信。
人人都道,她汪若霏是京城雙姝之一,大家閨秀,才貌雙全。
可這京城雙姝,她的名字,永遠排在沈風斕的名字后頭。
人人在夸贊她的時候,都要順道提起一句太師府的二小姐,如何如何美貌動人。
“汪大小姐是氣度高華,沈二小姐卻是傾城之姿。”
天下男子皆重色,氣度又有何用?
聽在她的耳中,幾乎是拐著彎罵她丑。
換做任何一個地位尊貴的女子,也不能接受這樣的評價。
可她不但不能露出些許不滿之色,還要按著旁人說的那樣,更加展示自己的大氣端莊。
同時暗中調查沈風斕,將她的每一絲每一毫,都掌握在手中。
連她的手腕上有顆胭脂痣,這樣的細微之處,她都知道。
傳聞沈風斕三歲識字,五歲作詩,十歲下棋贏了國手廖亭翁。
還有什么彈琴能引百鳥朝鳳,出門便是擲果盈車……
這些流言,她也可以派人去編造。
便是不如沈風斕那樣自小有名,也能些須勢均力敵。
直到,一道圣旨,將沈風斕賜給了寧王為正妃。
京中多少青年才俊仰慕的沈二小姐,要嫁給那個,在一眾皇子中并不得圣心的寧王。
多少世家權貴盯著的沈太師之女,一個香餑餑,就這樣飛到了寧王手中。
有人揣測,沈太師一向中正不肯黨附,圣上只能將他唯一的嫡女賜給寧王,這種不太可能有機會爭儲的皇子。
而于汪若霏而言,這只會讓她對沈風斕更加嫉恨。
從小,汪家的人就告訴她,她長大后是要嫁給寧王的。
因為寧王不是賢妃的親生子,只有和平西侯府結親,才能保證寧王沒有異心。
一旦寧王登基,她便會是母儀天下的皇后。
好不容易寧王和沈風斕的婚事告吹,現(xiàn)在賢妃告訴她,寧王動了真情?
這怎么可能。
汪若霏笑道:“姑母,您是不是多心了?寧王殿下是你一手教養(yǎng)出來的,說句不好聽的,他還有真心嗎?”
賢妃點了點頭。
“本宮也是這樣想的,不過這不重要,寧王正妃的位置,永遠是屬于你的。讓他把沈風斕弄到手也好,日后也是我們的籌碼。”
汪若霏略嬌羞地低了低頭,眼波流轉。
“父親說,寧王殿下年紀足了,沈風斕嫁做晉王側妃的事,也已經(jīng)塵埃落定。”
言下之意,是該準備婚事的時候了。
賢妃自然聽得懂這層意思,她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。
“你回去轉告兄長,請他不要著急。這段時間,本宮會找個合適的時機,讓圣上為你們賜婚的。”
“父親說,圣上未必會愿意平西侯府與寧王,親上加親。到時候,只怕要勞煩姑母了。”
汪若霏嘴上句句說的是她父親,賢妃對這個稱謂也極其重視的模樣,態(tài)度殷勤得很。
“都是一家人,說什么勞煩不勞煩的話?圣上便是再不愿意,也得給本宮一分薄面,寧王到底還是養(yǎng)在本宮膝下的。”
在圣上面前,她一直有這分薄面。
否則,當初寧王未必會交到她的膝下,成為她的養(yǎng)子。
汪若霏終于放下了心來,伸出精巧的銀筷,朝碟中的點心夾了小半個。
入口清淡微苦,這是掖庭宮點心一貫的口味。
也是平西侯府的點心,一貫的口味。
因為老侯爺,也就是汪若霏的祖父,曾經(jīng)說過——
吃得苦中苦,方為人上人。
“姑母宮里的點心,一向是這么好吃。”
汪若霏得體地一笑,說得言不由衷。
賢妃卻絲毫沒有感覺出來,反而笑道:“既然好吃,一會兒讓她們帶一些回去,給老侯爺和兄長嘗嘗。”
汪若霏抿唇一笑,略帶鷹鉤的鼻梁,顯得心思深沉。
出宮的四人抬大轎上,汪若霏端正地居于正中,兩邊分別坐著兩個貼身侍女。
“小姐,寧王殿下的后背傷成那樣,您怎么不讓奴婢把傘給他呢?”
當時汪若霏說出那句,你記得打傘,她就想把傘交給寧王。
卻受到了汪若霏的眼神阻止。
可是寧王身邊,分明連個跟的人都沒有,如何自己打傘?
汪若霏眼神朝她一轉,輕蔑道:“大雪,你的眼睛還是這么不機靈。你沒瞧見,掖庭宮那么多宮人看著,就沒人給寧王殿下遞傘嗎?”
“姑母想讓他狼狽,我卻給他拿傘,豈不是違背了姑母的心意么?”
被喚作大雪的侍女略想了想,又嘀咕道:“賢妃娘娘對老侯爺和侯爺,都恭敬得不得了,連帶對小姐您也不敢擺娘娘的架子,小姐還需怕這個嗎?”
“本小姐自然不是怕。”
只是犯不著為了維護寧王,讓賢妃面上不好看罷了。
多嚴重的傷他都挺過來了,還用在意背上那小小的傷口,和淋一點春日的毛毛雨嗎?
“只要寧王死不了,就隨便賢妃如何折騰好了。”
這話原原本本是老侯爺告訴汪若霏的,現(xiàn)在她又這樣來告訴大雪。
大雪心中一驚,原以為自家小姐對寧王是有情意的,沒想到……
想著又猶豫地開口,“寧王殿下,到底是小姐未來的夫婿。賢妃娘娘這樣動不動就打罵,也不好罷?”
想著方才寧王走出掖庭宮的背影,連她這個不相干的人,都覺得落寞得令人心疼。
那是自家小姐未來的夫婿,小姐不心疼嗎?
汪若霏面不改色,精明一笑。
“若沒有賢妃這樣用心約束著,光憑著咱們平西侯府,未必制得住寧王。”
他早已長成青年才俊,心機深沉,手腕狠辣。
不再是當年,那個在掖庭宮中,人盡可欺的小小少年。
或許于現(xiàn)在的他而言,唯一的恐懼,便是賢妃了。
那是一種,讓經(jīng)歷過的少年,必定午夜夢回一身冷汗的恐懼。
馬車到平西侯府門前時,汪若霏朝著大雪手中的食盒一看,輕蔑道:“丟去喂狗吧。”
那是從掖庭宮里帶出來的,賢妃讓她拿回來給老侯爺他們嘗嘗的點心。
與此同時,晉王府有一群人,整日聚集在外書房中。
他們沒日沒夜地整理兩本賬冊,戶部的假帳爛帳,和東宮那筆糊涂賬。
力求能夠把看起來齊整的賬,抽絲剝繭,露出早已腐爛生蛆的內里。
同時透過每一筆銀子的走向,挖掘到更多的機密。
=莫管事從外書房趕進二門,在正房和天斕居的分叉口猶豫了片刻,還是朝天斕居走了來。
佛誕那一晚,晉王府的兩個主子,攜手并肩去看燈會。
一回來,一個兩個面色難看,自此老死不相往來。
結果沈風斕這一出京一遇襲,晉王殿下急得快馬加鞭出京去迎,回來兩個人又和好如初了。
那場襲擊,晉王殿下也不聞不問,仿佛心中有數(shù)似的。
莫管事自覺得自己年紀大了,真是看不懂青年人的心思了。
他們晉王殿下多么優(yōu)秀的青年才俊,身份顯赫,品貌不凡,沈側妃還有哪里看不順?
他們晉王殿下多么驕傲的天之驕子,怎么總在沈側妃面前,為博美人一笑而折腰?
說書人有個故事,叫周幽王烽火戲諸侯。
如今一看晉王殿下和沈側妃,也算古人誠不欺我了。
到了天斕居一看,果然,晉王殿下就在天斕居,和兩個孩子玩得不亦樂乎。
云旗和龍婉已經(jīng)五個月大了,尋常人家這么大的孩子,只會有些表情和囈語。
偏生這兩個孩子早慧得不行。
不僅能夠扶著東西站立,還會說簡短的字詞,來表達自己的想法。
天斕居上下是目瞪口呆,越是驚愕,越不敢對外傳。
晉王府本來就在風口浪尖上,再叫人知道晉王殿下有兩個聰慧若此的孩兒,豈不是更加招旁人的眼么?
因此除了天斕居中以外,就連府中其他下人,也并不清楚兩個孩子的具體情況。
“殿下。”
莫管事上了樓,走進室中,只見榻上一家四口,正圍坐一處說笑逗樂。
云旗和龍婉也伸著腿兒坐著,像是聽得懂大人話似的,時不時應和一聲。
晉王殿下一轉頭,見是莫管事,便問道:“弄出來了?”
見他絲毫不避諱沈風斕,莫管事也只頓了一頓,便如實道來。
“是,兩本賬冊都整理出來了,詳細到不能再詳細,所有相關人等和事宜,也皆記錄在冊。”
莫管事雙手平伸前舉,將一本冊子交到他手中。
他草草翻看了幾頁,略點了點頭,又把冊子隨手交到沈風斕手中。
沈風斕也翻開了冊子。
她瀏覽的速度不遜于晉王,賬冊上的一條條內容都記在了腦子里。
而后她將賬冊平放到桌上,朝著莫管事道:“這個戶部尚書樸珍前,難道在戶部就沒有一個幫手,可以單打獨斗這么多年嗎?”
莫管事原以為她看得迅速,必定看不出什么東西來,沒想到她一開口就把自己問住了。
他遲疑了片刻,不知如何回話,只見晉王殿下點了點頭。
“還有這個東宮屬官譚三,他已經(jīng)被發(fā)配充軍了,關于他的罪名可以挖得更深一些。”
一個遠在千里之外,幾乎等同于死無對證的罪人,用他來給太子潑臟水,再好不過。
沈風斕補充道:“對,譬如有些只知道是東宮所為,卻抓不住具體經(jīng)手人的,都可以想想這個譚三。”
只要是東宮的人就行了,具體是誰,矛頭都一樣直指太子。
莫管事聽得一愣一愣地,站在原地回憶了片刻,才將方才他們說的都在腦中羅列齊了。
“是,老奴這就去同相公們說。”
莫管事口中的相公們,就是在晉王府外書房,負責這些文書賬本的人。
他恭敬地拿起桌上的賬本,轉身退下的時候,聽到沈風斕慢悠悠的說了一聲。
“莫管事真是年紀大了。”
他立馬將脊背挺得直直的,快步朝下跑去,樓梯發(fā)出咚咚咚的聲音。
生怕聽見她后面跟上一句,殿下身邊也該換個得力的人了。
沈風斕在后頭哈哈大笑。
云旗和龍婉也跟著大笑,隱隱約約聽見龍婉奶聲道:“傻……”
看來連龍婉都知道,莫管事被沈風斕耍了。
這下晉王殿下都掌不住笑了。
龍婉猶自在那拍手笑道:“傻……傻……傻晉王。”
他驀然變了臉色,陰沉沉地看著沈風斕。
“這話是你教她的?”
沈風斕一臉無辜,“怎么可能呢?晉王殿下幼年早慧,聰明不凡,妾身怎么會教龍婉這種話呢?”
一個自稱,瞬間暴露了她的心虛。
她朝著一旁的浣紗道:“快命人下去查訪,到底是誰教大小姐這種大逆不道的話?抓到了,一定狠狠打一頓!”
晉王殿下眸子微瞇,看著她表演。
他將龍婉抱到自己身上,看著她,一字一句問道:“婉婉,告訴爹爹,誰說的傻晉王?”
龍婉咧嘴一笑,乖巧又誠實地一扭身子,胖乎乎的小手指指著沈風斕。
“娘。”
沈風斕:“……”
說好的養(yǎng)娃坑爹呢?
怎么成了坑娘?
晉王殿下哼了一聲,“方才是誰說,抓到了這人,一定狠狠打一頓?”
“他們會叫爹,也是我教的,總可以將功抵過吧?”
沈風斕討價還價。
他當然不會放過這么好的機會,豈能輕易讓她抵債。
“功不抵過。”
晉王殿下一口拒絕,隨即又道:“不過,可以換些別的來抵。”
譬如說,可以讓他從那張硬榻上,挪到床上來睡。
用這個來抵過,他才能覺得劃算。
沈風斕漂亮的眼珠子一轉,幾乎把他的心也揪著轉了一圈。
他蠢蠢欲動,她領會深意。
“殿下的意思是,讓我為如何借此賬冊扳倒太子,獻上一計吧?”
晉王殿下:“……”
沈風斕的腦子里,就不能有些旖旎的念頭嗎?
最后,晉王殿下還是老老實實地坐好,和沈風斕探討了一番正事。
一件在沈風斕眼中是正事,在他眼中大煞風景的事。
奶娘進屋把兩個孩子抱出去,像是知道他們有要緊事商談似的,他們不吵不鬧,乖乖被帶離了屋子。
沈風斕道:“殿下打算如何揭發(fā)此事?”
事情的真相是一回事,如何讓圣上對太子的憤怒達到巔峰值,那又是另一回事。
這其中關鍵,就在與誰去告訴圣上,如何告訴圣上。
“殿下自然是不能去的。這樣大的事情,太子罪證確鑿,如果由殿下去說,反而叫人以為是黨爭陷害。”
一旦眾人目光的焦點,從太子貪污戶部銀兩,轉移到黨爭上,那就混淆了事情的本真了。
他略一思索,“按照慣例,這件事應該由戶部侍郎來首告。戶部的兩個侍郎都是本王的人,選一個口齒伶俐的便是。”
這個想法雖然最合乎規(guī)矩,但是過于中規(guī)中矩,并不能發(fā)揮事件最大的效應。
沈風斕道:“就沒有更好的人選了嗎?更得圣上信任,或是位置更加關鍵的人。”
晉王殿下抬起頭來,淡淡道:“有卻有,只不過,不是本王的人。”
“殿下的意思是,我父親?”
沈風斕苦笑地搖搖頭,“別說我只是殿下的側妃,便是殿下的正妃,父親也不會為我冒這個風險的。”
只要是有關于皇子的事,對沈太師而言,都像是跗骨之蛆。
皇子們拼命想貼上他這個一品太師,而他甩都來不及。
一旦沾上,在圣上面前還能不能維持中正的形象,那就很難說了。
就算他知道太子貪污是鐵證如山,為了避嫌,也不會挺身而出的。
“沈太師是最好的人選,但他不會做。至于定國公或是高軒,對你的寵愛是出了名了。只要一站出來,旁人便會覺得他們是為你,而幫著本王斗太子。”
現(xiàn)在朝堂之上,黨爭之風如此炙盛,想讓人相信此事的真相,并非易事。
像沈太師這樣有中正之名的人,實在不多見。
幾乎是一瞬間,兩人同時想到了一個人。
“詹世城?”
自從正月開朝,詹世城在殿上參奏了晉王一本之后,圣上就記住這個人了。
他區(qū)區(qū)一個京兆尹,得以屢屢入御書房覲見,可見圣心。
如果由這個人來檢舉太子,不僅圣上會更加重視,朝臣們也會更加相信此事是真。
畢竟詹世城的“愚蠢”,人盡皆知。
“詹世城近來,和殿下走得頗近。殿下可有法子,讓他擔下這個擔子么?”
他笑道:“老詹那個人的性子,反而是本王去找他,他才會疑心。你放心吧,只要設法讓他看到這本賬冊,沒人請他他也會去朝上告一狀的。”
就像他當初,為了京城中幾個擺攤的升斗小民,就敢在御前告晉王殿下一狀一樣。
——
連日陰雨綿綿,京兆尹府中無大案要案,詹世城閑坐在窗前,捧卷細讀。
這本書倒不是什么論語孟子,也不是史記兵法,只是一本尋常的傳奇小說。
里頭不僅有傳奇志怪故事,還有平常男女的感情故事。
自打他的夫人,因為他不肯接受侯爵,與他鬧別扭一氣回了娘家之后。
不出一年,就纏綿病榻過世了。
夫人不仁,他卻不能不義,為嫡妻守孝三年這樣的規(guī)矩,他牢牢遵守著。
不僅沒有續(xù)弦再娶,也從未尋花問柳,連府中稍有姿色的丫鬟婆子都遣散了許多。
就怕自己春心萌動,不能把持。
如今三年守孝已過,他好似也習慣這種一個人的日子了,未曾想過再娶。
直到那里在京郊,馬車里走出的翩翩少女,勾走了他的心魂。
他從沈側妃的口中得知,那是吏部侍郎家的大小姐,南青青。
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。
但為君故,沉吟至今。
他好像終于明白,自己那一顆心,為何沉吟至今。
因為他始終沒有遇到,那個令他動心不已的人。
她站在沈側妃身旁,明艷華彩并不能及上,那位京城雙姝之一的女子。
雖不耀眼,自有一番小家碧玉的秀麗,一顰一笑,萬分可愛。
一笑就笑進了他的心底。
他自少年時期過去后,就沒有看過這些談情說愛的話本子,現(xiàn)在也不知道是怎么了,竟然信手就翻出來看。
一面看,一面想著南青青的笑顏,不禁傻笑。
正當此時,窗外飛進來一個影子,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圓筒形。
詹世城見多識廣,很快反應過來,這可能是一顆火藥。
有人想炸死他?!
他靈敏地一翻身,朝桌后一躲。
那顆圓筒狀的火藥并沒有炸開,空氣中仍是清新的味道,帶著窗外春光的氣息。
他慢慢直起了身,朝那東西看去。
竟是一本被卷成筒狀的冊子,看起來厚厚的一本。
他連忙上前拾起,再朝窗外一看,哪里還找得到擲物之人的行蹤?
這冊子里頭,到底是什么?
既然有人特特投進他的窗中,那他就打開看看便是。
他麻利地拆下外頭細細的麻繩,將那冊子打開,油墨的香氣撲鼻而來。
這顯然是一本新寫就不久的冊子,里面記著一筆筆的帳。
詹世城眉頭一皺,徹底打開那本賬冊。
這東西是何人做的帳?
真是做得慘不忍睹!
有的帳沒有來路,有的帳沒有去向,有的帳甚至連用到哪里都沒寫清。
誰家要是雇用的這樣的賬房先生,那可就倒大霉了。
他耐著性子又往后翻了幾頁,忽然抓住了某些頭緒,思路越來越清晰。
這似乎,是朝臣之間勾結、收受賄賂的賬冊。
他快速地瀏覽一遍直到過半,冊子里抖出了一封信箋,他連忙拆開一看。
“此賬冊,為東宮與戶部尚書樸珍前之間,貪污國庫銀兩的罪證。某雖有心為國懲治此等蛀蟲,無奈力弱。聞得詹大人乃忠正之臣,只能寄望于大人,免教我大周再受蟲害。”
這封信,看得詹世城眉頭直跳。
他記得,衛(wèi)大將軍戰(zhàn)死玉陵城那年,大周境內有一場蟲害。
侵蝕了中原地區(qū),大片良田。
許多州府幾乎是顆粒無收,許多安居樂業(yè)的百姓成了流民。
流浪在逃荒路上的饑民,吃草根挖樹皮,甚至有易子而食的人間慘劇。
這一場巨大的蟲害,才使得大周國力衰落,糧草不足,被胡人找到可乘之機意圖侵占玉陵城。
若非如此,衛(wèi)大將軍或許就不會死,他的兄長詹世勛——
也不會死。
這個書信之人,想必對他的身世有足夠的了解,所以用蟲害來做比喻。
這個比喻,讓詹世城感同身受。
田野間的蛀蟲是侵蝕莊稼和良田,朝廷上的蛀蟲,卻能消耗國庫于無形。
這等祿蠹,人人得而誅之。他氣憤地一拍桌子,恨不得現(xiàn)在就進宮去告御狀。
忽然想到,今日朝中休沐。
又老老實實地坐回了椅子上。
不成,上回一時沖動彈劾晉王,鬧了個大笑話。
這回他得小心謹慎些,查實了賬冊上的內容,再去御前說話。
這樣想著,又認認真真翻開那本賬冊,一一梳理里頭的關系……
就在京兆尹府派出人手,暗暗調查太子和戶部的這些糊涂賬時,晉王殿下也躲在暗中施以援手。
詹世城也不笨,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夠,許多關鍵的信息查不到,便找來沈風樓和陳執(zhí)軾相助。
他們兩一個是不入朝的公府世子,一個年紀尚輕官職不高。
好在父輩位高權重,借助他們的威權,替詹世城查清了不少問題。
他們兩既是詹世城的好友,又是為人品性上值得信任之人,詹世城對他們查到的消息,絲毫不感到懷疑。
雖然這其中,許多信息都是晉王府提供的。
“大哥,你說,咱們幫著晉王這么蒙騙老詹,會不會太不講義氣?”
夜幕初降,小巷子中,輕車簡從的二人并肩行走。
陳執(zhí)軾為人一向光明坦蕩,霽月清風。
對詹世城的這些許隱瞞,都讓他心中不自在。
與其相比,沈風樓就隨分從時得多。
他勸道:“我問你,咱們給老詹的那些東西,可有絲毫是假?”
陳執(zhí)軾愣了愣,“假卻不假,晉王給的那些,咱們也查證過……”
“既然如此,你還擔心什么?是覺得咱們收集太子的罪證,等同于幫著晉王黨爭?”
沈風樓笑道:“只要這罪證是真的,咱們一不徇私枉法,二不添油加醋,有何不妥?難道明知東宮貪污國庫銀兩,見之不理,才是我輩之舉嗎?”
揭發(fā)東宮貪污事實,這是一件利國利民的好事,并非黨爭。
沈風樓這一說,他心里松快了不少,面色也好看了些。
“大哥說得對,是我想多了。便是晉王殿下想利用我們,斕姐兒知道此事,她也不會肯的。”
他心里對沈風斕極為信任,沈風樓看在眼底,心中不免傷神。
陳執(zhí)軾對沈風斕的心思,他并非一無所知。
難得的是,他有這樣的心思,卻極力隱藏不讓其他人煩惱。
像陳執(zhí)軾這樣的好兒郎,若是成為他的妹婿,親上加親,那就更好了。
可惜,沈風斕已經(jīng)出嫁,還有了那一雙好兒女。
他這輩子只能做陳執(zhí)軾的表兄,做不了“內兄”了。
“哈哈,近日為老詹這事忙活,不辭辛苦。咱們也該敲他一頓才是!”
他故意岔開了話題,一手搭上他的肩膀。
陳執(zhí)軾哈哈大笑,“老詹連夫人都還沒娶呢,大哥忍心敲詐他的老婆本嗎?”
沈風樓故作市儈道:“無妨!此事一了,你還怕圣上不賞他?”
兄弟兩個并肩而行,朝著詹世城的私宅而去。
不大的宅院,處處透著整潔利落,就連草木都修建成最便于打理的形狀。
這些日子為了查此案,他們兄弟兩個來此宅的次數(shù),幾乎跟回家的次數(shù)一樣多了。
詹宅門庭不大,仆人也不多。
他們駕輕就熟走了進去,忽然聽見內院有異響。
“怎么回事?”
沈風樓敏銳地察覺到,那聲響的不對勁,便問身邊的老蒼頭。
那老蒼頭茫然地瞪大了眼,“老兒不知道,老兒出來迎接二位公子的時候,還是好好的。”
沈風樓二人對視一眼,拔出佩劍,朝著內院中沖去。
果然,夜色的掩映之下,幾道黑衣刺客的影子,在院中穿梭。
詹世城一手持著一個圓形的盾牌,另一手持劍,有條不紊地和刺客周旋。
沈風樓一揮手,他們身后隨行的護衛(wèi),便和他們一起沖上前去。
刺客想來極其熟悉詹府的情況,知道詹世城是個一窮二白的清官,沒有錢請那么多護衛(wèi),所以來刺殺的人并不多。
正好,沈風樓他們帶的人,也不多。
兩方一下子打成了勢均力敵,左鄰右舍都響起了窸窣之聲,似乎外頭也聽見了這邊的動靜。
這樣拖延下去,一旦有旁人再來助陣,這些刺客討不了好。
見勢不妙,為首的打了一個呼哨,五六條黑影朝房頂一竄,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。
詹世城奮力朝上一跳,無奈高估了自己的身手,又沉悶地落到了地上。
“真是怪了,近來京城之中,怎么這么多刺客?”
前些時日京兆尹府才接到報案,到京郊收拾了一波刺客的尸體,足有三十個。
眼見追趕不及,詹世城嘟囔了一聲,恨恨地丟掉了手中的盾牌和劍。
陳執(zhí)軾好奇地朝地上看了一眼。
原來那個圓圓的盾牌,是一個木制的鍋蓋。
那劍也不是劍,而是一個炒菜的勺子。
他不禁笑了起來,“老詹,你這東西從何而來?”
“我正在給你們做菜,那起子小人就從后頭偷襲進來……”
詹世城累得抹了一把頭上的汗,忽然一拍大腿,急道——
“不好,我的菜糊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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